足壇忠誠故事:馬甸尼家族的米蘭情緣 | 涂笑寒

序言:一個人,一座城,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城,每座城裡也住著一個人。你不知道是什麼將他們連接在一起,只知道這座城裡有他的歡笑與淚水、成功與失敗、思維與靈魂,時光的流逝可以改變他們的容顏,但卻改變不了他們之間深深的眷戀。在這個信仰缺失的時代,堅守信仰的人值得所有人熱淚盈眶。足壇忠誠故事,本期走近馬甸尼家族和AC米蘭。

米蘭,似乎一直是一座與眾不同的城市。米蘭時裝週是世界四大時裝週最晚崛起的,卻被公認為是世界時尚前端的晴雨表;身為內陸城市,卻是意大利最先接受快餐的城市,也是意大利最佳的吃魚聖地;當然,這裡還有世界最大的展覽中心,有世界地位最高的斯卡拉大劇院;甚至,發生在這裡的足壇忠誠故事,都是那麼的與眾不同:一名球員從一而終並不少見,但如果一個家族祖孫三代都與一支球隊密不可分,則似乎很難再用忠誠簡單定義。從1954年至今,馬甸尼這個姓氏已經與AC米蘭一起度過了62個春夏秋冬。

初識:那個創造歷史的施薩‧馬甸尼(Cesare Maldini)

「所有在AC米蘭效力過的偉大球星都懷有這個夢想,那就是回到紅黑軍團,實現遠大的理想抱負。」——施薩‧馬甸尼

故事,要從1954年說起,那時新中國僅僅成立5年,百廢待興,而在遙遠的意大利,一個名叫施薩‧馬甸尼的22歲年輕人迎來了改變自己足球生涯的重要時刻。這一年,施薩‧馬甸尼從泰利斯天拿(Triestina)轉會至AC米蘭,這在當時看來只是一名年輕的球員再普通不過的一次轉會,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從一直普通的球隊加入了一支具備奪冠實力的球隊。沒有人能想到,在此後的62年,馬甸尼這個姓氏會與AC米蘭密不可分。

初來乍到的施薩很快就站穩腳跟,雖然年輕,但他在中後衛位置上表現出來優雅和果斷令人印象深刻,更難能可貴的是,他還有著出眾的閱讀比賽能力和堅決的執行力。因此,來到AC米蘭的第一個賽季,他就出場27次,並幫助米蘭拿到了聯賽冠軍的獎盃。


(圖)那支擁有查柏東尼(Giovanni Trapattoni)、艾達菲尼(Jose Altafini)、利維拉(Gianni Rivera)的米蘭,施薩‧馬甸尼是球隊隊長

隨後的幾個賽季,施薩持續保持著高水平,又幫助米蘭分別在1956-1957賽季、1958-1959賽季兩次登頂意甲。而此時,在聯賽中有著穩定表現的AC米蘭也在尋求歐洲範圍的突破。

時間來到1961-1962賽季,之前連續兩個賽季顆粒無收的AC米蘭選擇換帥,在帕多瓦(Padova)有著成功執教經歷的尼奧‧洛高(Nereo Rocco)來到球隊。洛高被視為「鏈式防守之父」,打造防守的能力首屈一指,因此當時已成為頂級中後衛的施薩‧馬甸尼毫無疑問就被洛高視為核心培養。而且,施薩強大的精神屬性和領導力也吸引了洛高的注意,在洛高執教的第一個賽季就把他任命為球隊的隊長。不僅如此,也正是在洛高入主後,施薩‧馬甸尼開始嘗試了自由人的角色,成為有記載以來的第一位踢自由人位置的球員。(編按:有讀者指正,清道夫/自由人陣式始於1930s 由Karl Rappan 開始於塞維特試行,並於1938 世界盃帶領瑞士隊應用。1947 洛高帶領泰利斯天拿時,已用Ivano Blason 作為清道夫,並於1950世界盃第二場分組賽對巴拉圭打上清道夫/自由人的位置。)

洛高在AC米蘭的執教經歷可以說是夢幻般的,執教第一年就帶領米蘭重奪失落兩年的聯賽冠軍,施薩也第一次以隊長的身份捧起了冠軍獎盃。而在接下來的1962-1963賽季,雖然聯賽僅名列第3名,但洛高麾下的米蘭憑藉出眾的防守終於在歐洲賽場有所突破,他們一路過關斬將最終闖進歐洲冠軍盃的決賽。


(圖)1963年歐冠決賽施薩‧馬甸尼和賓菲加隊長高隆拿(Mário Coluna) 交換隊旗

1963年5月22日,在足球聖殿溫布萊大球場,對手是當時如中日天的「黑豹」尤西比奧(Eusebio)領銜的本賓菲加。雖然尤西比奧在上半場18分鐘晃過日後的「金牌教練」查柏東尼為賓菲加取得領先,但米蘭下半場憑藉利維拉和艾達菲尼的默契配合成功逆轉比賽,登頂歐洲。這是米蘭的第一座歐冠獎盃,也是意大利球隊的第一座歐冠獎盃,身為隊長的施薩高舉獎盃,也就有了我們至今都津津樂道的「第一個舉起歐冠獎盃的意大利人」。


(圖)高舉歐冠獎盃的施薩‧馬甸尼和恩師洛高合影

取得成功的洛高急流勇退,米蘭昔日功勳連賀姆(Nils Erik Liedholm)走馬上任,但米蘭卻陷入了低迷,隨後四個賽季僅有一個意大利杯冠軍入賬。而在1965-1966賽季僅取得聯賽第7名後,34歲的施薩‧馬甸尼在效力米蘭12年後離開了球隊,並在拖連奴效力了一個賽季後於1967年結束了球員生涯。又過了一年,在1968年6月26日,施薩迎來了他第四個孩子的誕生,為這個男孩兒取名叫保羅。


(圖)施薩‧馬甸尼和六個孩子合影,你認出誰是保羅了嗎?

在米蘭效力的12年,施薩‧馬甸尼為球隊各項賽事出場412次,幫助米蘭四奪聯賽冠軍並且還歷史性的首奪歐冠獎盃。而在退役後,施薩也並未遠離米蘭。他在1970年回歸米蘭,擔任球隊的助教,輔佐二進宮的恩師洛高。

在師徒合力為米蘭拿下1971-1972賽季的意大利杯後,洛高再次掛印而去,施薩‧馬甸尼成為米蘭的主教練。不過,雖然施薩在獨自執教米蘭的第一年就為米蘭帶來一座歐洲盃賽冠軍盃冠軍和一座意大利杯冠軍,但他執教生涯的高峰時期並不在米蘭,而這次執教也僅僅歷時兩個賽季。1973-194賽季結束後,他離開米蘭帥位,開始了四處闖蕩。

不過在1978年,他又一次回到米蘭俱樂部,這一次,他是來把10歲的保羅送進米蘭青訓營的。

熱戀:那個青出於藍的保羅

「當我9歲時,我就開始為米蘭做球童,還記得在聖西路,在一場米蘭的比賽中,當米蘭射進制勝一球時,球門後一個9歲的小男孩,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那激動的情景和欣喜若狂的感受令他終身難忘,這個小男孩就是我。」——保羅‧馬甸尼

毫無疑問,當我們提及馬甸尼家族和米蘭的童話故事,大半的筆墨都要放在保羅‧馬甸尼身上。這位米蘭隊史出場紀錄的保持著,用自己的身體力行詮釋了忠誠兩個字的含義,也為後來者樹立了或許是永遠無法企及的豐碑。


(圖)和法蘭高‧巴里斯(Franco Baresi)一樣,保羅‧馬甸尼也早已成為了AC米蘭的象徵

不過雖然父親是AC米蘭的功勳隊長,但因為在出生前父親就結束了球員生涯,保羅並沒有看過父親身披米蘭球衣踢球的樣子,這也造成小時候的保羅一開始並非AC米蘭的擁躉。在保羅小時候,房間裡貼的都是有關祖雲達斯的海報,因為那時祖雲達斯的球員在意大利國家隊佔據絕對的優勢地位,這讓熱愛意大利國家隊的保羅對祖雲達斯也充滿了嚮往,尤其是當時祖雲達斯的波尼柏迪(Giampiero Boniperti)和碧特加(Roberto Bettega),更是保羅心中的英雄。

不過,施薩在保羅的年齡還不足以加入一隊球隊時,就將他送去AC米蘭的少年隊做一名預備球員,這種實實在在的啟蒙很快就將保羅內心向往的地方改變了,因此,當保羅的年齡可以正式加入一支球隊後,施薩問他想去哪裡,保羅毫不猶豫的回答:「AC米蘭」。就這樣,10歲的保羅‧馬甸尼正式成為米蘭少年隊的一員。


(圖)米蘭少年隊的保羅和父親施薩

不過,和所有擁有一個偉大父親的孩子一樣,年輕的保羅所取得每一次成績都會被一些人不懷好意的打上「因為他是施薩的兒子」這樣的偏見,「施薩的兒子」也幾乎就是保羅年輕時候的代名詞。

1980年從米蘭退役擔任米蘭青年隊主教練的法比奧-卡比路(Fabio Capello)曾回憶過這樣一段往事:一次卡比路帶領米蘭青年隊在都靈參加比賽,1968年出生的保羅比當時場上的隊友都普遍小兩三歲,於是都靈當地的一位教練問卡比路「為何要讓施薩‧馬甸尼的兒子上場」,而卡比路的回答則是「我們幾年之後再看這個問題吧,這個孩子是無與倫比的」。

也是在卡比路手下,年輕的保羅在球場上的位置從最開始的左邊鋒一路後退到右邊衛,並在1985年隨AC米蘭青年隊拿到了意大利青年聯賽的冠軍,並在之後正式進入一線隊。

事實上早在1984年的9月保羅就曾被米蘭時任主教練連賀姆上調到一線隊訓練,當時米蘭一線隊的後衛或停賽、或受傷,人員嚴重不足,因此在9月27日的一場熱身賽上,16歲的保羅在下半場替補上場,完成了一線隊的首秀。隨著這次成功的首秀,人們自然對將在9月30日進行的米蘭對陣克羅托內的意甲聯賽充滿期待,考慮到泰索迪(Mauro Tassotti)的停賽和巴里斯的受傷,年輕的保羅很有希望完成米蘭一線隊正式比賽的首秀,不過最終保羅卻連比賽大名單都沒有進入。事後談到這一決定時,連賀姆也是無不狡黠的說:「球隊的後防正遭遇危機,我假裝讓施薩的兒子首次露面,這樣好奇的記者都會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就沒人會關心我最終會派誰上場。」

而保羅在日後談及此事也讚揚了連賀姆的決定:「連賀姆擔任教練對我來說是絕對重要的。在我16歲的年齡,我還挑不起意甲的重擔,尤其是我有一個這樣重要的姓氏。連賀姆知道如何培養我。」何況,保羅的一線隊正式比賽首秀也並未等待太久,1985年1月20日,AC米蘭做客烏甸尼斯,16歲的保羅‧馬甸尼正式開啟了自己傳奇的職業生涯。


(圖)17歲的保羅青春無極限

相對於巴里斯隨米蘭兩度跌落乙級聯賽的悲情,馬甸尼無疑幸運許多。進入一線隊的第二年,貝路斯安尼(Silvio Berlusconi)就收購了米蘭,開啟了米蘭王朝,可以說保羅的職業生涯在一開始就進入了一個收穫的年華。不過,或許也正是少了巴里斯那樣的磨練,使得馬甸尼在職業生涯的初期也欠缺巴里斯年輕時的專注和沉穩。與日後好男人的形象不同,在職業生涯初期的馬甸尼甚至一度有成為花花公子的趨勢,當時馬甸尼有些沉溺於米蘭酒吧中的夜生活,英俊的面容和漸漸鵲起的名氣,讓他很容易受到女孩子的追捧,這也牽扯了他的許多精力。後來,剛剛成為米蘭主教練的沙基(Arrigo Sacchi)用一通電話讓馬甸尼做出了選擇,他說:「保羅,你要做個決定,是想做一名球員,還是想做一名花花公子」,而這時的馬甸尼甚至還沒有和沙基見過面。不過也正是這通電話讓馬甸尼沉下心的思考了這個問題,再加上一生的伴侶科莎(Adriana Fossa)的出現,保羅在隨後的職業生涯中開始告別燈紅酒綠的夜生活,這也為他換來一個長久的職業生涯。

也正是在這段時間,因為泰索迪牢牢佔據著右邊衛的主力位置,馬甸尼被固定在了左邊衛的位置上,當時誰也想不到這次略顯無奈的變化位置,卻為世界足壇帶來了一個歷史最佳左邊衛。而馬甸尼在日後也說,對他職業生涯影響最大的兩個人是巴里斯和泰索迪,在巴里斯身邊的耳濡目染讓他同樣成為了一名偉大的隊長,而泰索迪的存在則讓他不得不放棄已經如魚得水的右邊衛,卻成為左邊衛的傳奇。而且那時,每到客場,馬甸尼就和泰索迪住一個房間,也讓兩人擁有極好的私交。

不過要說馬甸尼最要好的朋友,還得是哥斯達古達(Alessandro Costacurta),兩人同時成長與米蘭的青訓營,從青年時期就結下了深厚的友誼。2003年9月1日賽季首輪AC米蘭客場對安哥納的比賽中,馬甸尼因和對方後衛比利卡(Fabio Bilica)發生衝突被紅牌罰下,賽後馬甸尼受到了媒體猛烈的批評,而哥斯達古達則毫不猶豫的為他辯護:「我相信保羅,如果沒有對手的挑釁,他是不會作出那樣的舉動的。人們常說足球反映著生活,所以我真不明白一個有著輝煌紀錄的偉大球員,怎能跟一個在場上經常惹事生非的人相提並論呢?」而當哥斯達古達步入職業生涯末期時,也是馬甸尼說服貝路斯安尼為其提供了一份新合同。


(圖)這條經典的防線密不可分

時間回到1989年5月24日,已經品嚐過聯賽冠軍滋味的馬甸尼迎來了自己職業生涯中第一次的歐冠決賽。一場兵不血刃的4-0,讓保羅跟隨父親的腳步站上了歐洲之巔,也讓保羅開啟了自己輝煌歐冠生涯的序幕。而隨著在球場上的表現日益出彩,也終於讓人們逐漸摒棄掉了那毫無根據的偏見,人們對保羅的稱呼不再是「施薩的兒子」,施薩反倒逐漸成為人們口中的「保羅的父親」。這樣有趣的變化終於印證了卡比路當年那句「這孩子是無與倫比的」,也為所有生活在父母陰影下的孩子提供了最鮮活的勵志故事。

隨後一個賽季,志在三冠王的米蘭與那不勒斯在聯賽中鏖戰到最後時刻,但在1990年4月22日聯賽倒數第二輪發生了讓馬甸尼至今都耿耿於懷的一場比賽,當場比賽主裁判對米蘭一個明顯的十二碼視而不見,又相繼罰下了抗議判罰的雲巴士頓(Marco van Basten)、列卡特(Franklin Edmundo Rijkaard)、哥斯達古達和沙基,最終米蘭客場不敵維羅納,僅以2分的劣勢屈居聯賽亞軍。多年過後,馬甸尼談到這場比賽依然憤憤不平,甚至說這是他職業生涯「遭受的最不公正的待遇」。而之後的意大利杯決賽上,米蘭又惜敗祖雲達斯,鬱悶的成為國內賽場的雙亞王。

不過雖然國內賽場遭受打擊,但米蘭還是順利的衛冕了歐冠冠軍,成為迄今為止最後一隻能夠衛冕歐冠的球隊。而那年米蘭在歐冠決賽上的對手,正式當年施薩‧馬甸尼率領米蘭首捧歐冠時擊敗的賓菲卡。保羅和父親一樣,踩在同樣的對手身上再次登頂歐洲。此時的保羅不過22歲,卻已經手捧2座歐冠獎盃。


(圖)米蘭再次站在賓菲加的肩上登頂歐洲

不過在1990-1991賽季,米蘭卻出現了極大的滑坡,不僅一無所獲,還因為在歐冠八強中因為球場照明問題選擇罷賽,最終被歐足聯處罰禁止參加歐洲賽事1年,沙基黯然告別。

告別了沙基,馬甸尼迎來了自己在青年隊時的恩師卡比路,而沒有了歐洲比賽負荷的米蘭在聯賽上開啟了一段難以超越的神話。58場不敗,是紀錄,更是一個時代,它源於卡比路的運籌帷幄,源於三劍客的攻城拔寨,當然,也源於巴里斯、馬甸尼所領銜的鋼筋混凝土防線。

當然,也不能忘了1993-1994賽季的歐冠決賽,在那場缺少了巴里斯和哥斯達古達的決賽上,穿著6號球衣的馬甸尼站在巴里斯的位置上如同一面銅牆鐵壁。面對羅馬里奧(Romário)和史杜捷哥夫(Hristo Stoitchkov)的夢幻鋒線,一場零封展示了馬甸尼在中堅位置上的能力,也為他日後轉型為中堅奠定了基礎。


(圖)頂替巴里斯打自由人的馬甸尼第三次捧起歐冠聖盃

也是在1994年,憑藉在米蘭和意大利國家隊的出色表現,馬甸尼獲得了那一年由英國《世界足球》雜誌評選的世界足球先生。要知道,在國際足協推出世界足球先生之前,《世界足球》雜誌評選的世界足球先生是世界足壇範圍內最具影響力的個人獎項,雖然《法國足球》的金球獎同樣享有盛名,但在1994年以前的評選對象都僅限於擁有歐洲國籍的球員,因此在那時,金球獎還不算是一個世界範圍內的獎項。而馬甸尼,成為第一個獲得世界足球先生的後衛球員,更何況那是一個世界盃年,成為世界足球先生的竟然不是世界盃的冠軍球員,這足以表明馬甸尼在那一年的表現是多麼的出色。

不過,無論馬甸尼在這段時間有著怎樣的表現,那時的米蘭都還是屬於巴里斯的時代。而在那個混亂的1996-1997賽季結束後巴里斯選擇退役,馬甸尼毫無疑問是隊長繼承人的唯一人選,米蘭也正式步入馬甸尼時代。


(圖)巴里斯和馬甸尼,偉大隊長的傳承

高潮:父子之間的偉大傳承

「我們一家人都屬於紅黑軍團,讓我們永遠不要忘記。」——施薩•馬甸尼

不過馬甸尼時代在一開始就遇到了一點小波折。雖然卡比路在1997-1998賽季重回米蘭,但依然沒能改變米蘭混亂的局面,連續兩個賽季米蘭都未能看見奪冠的希望,也未能獲得歐洲賽事的參加資格,二進宮的卡比路僅僅待了一個賽季就再次離開。動亂中的米蘭在重建之餘也讓其他球隊看到了挖角的可能,而他們首選的目標,毫無疑問就是馬甸尼。

當時曼聯、阿仙奴、車路士三大英倫豪強都給馬甸尼開出了報價,但對於曼聯和阿仙奴的報價馬甸尼並未理會,不過對於車路士的報價,馬甸尼倒是認真考慮過。他說:「當時我和球隊及球迷之間有些問題,維埃里(Gianluca Vialli)給我打了電話,他是我的朋友,他是唯一一個讓我認真想了一下的人,我想了一天『如果轉會會怎麼樣』,但最後我說了不」。

拒絕了這次離開的可能性後,馬甸尼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自己使命上,他要帶領米蘭重建王朝。

1998-1999賽季,沙哲朗尼(Alberto Zaccheroni)成為米蘭的主教練,他將混亂的米蘭重新穩定下來。雖然賽季前半段米蘭並未展現出爭冠的勢頭,而是費倫天拿和拉素交替領跑,尤其是拉素勢頭強勁,但米蘭始終穩定在前四名,與榜首並未拉開太大的差距。而到了1999年4月11日與帕爾馬的聯賽,米蘭迎來了整個賽季的轉折點。在此之前米蘭遭遇了一波尷尬的三連和,而帕爾馬又一直是米蘭的苦主,因此米蘭並不被看好。事實上米蘭那場比賽確實也踢得無比艱難,巴布(Abel Eduardo Balbo)在第39分鐘為帕爾馬取得領先,但在59分鐘馬甸尼挺身而出用一記大力抽射為米蘭扳平比分,隨後根斯(Maurizio Ganz)的進球為米蘭逆轉取勝。

至此之後,米蘭一發不可收拾,最終以一波七連勝反超拉素1分登頂聯賽冠軍。這是米蘭的第16個聯賽冠軍,也是馬甸尼成為隊長後拿到的第一個冠軍獎盃。對於這個聯賽冠軍,馬甸尼也是感觸頗深:「多少次我聽到過這群『老幫派』完了、結束了、過時了、該重建了的調子?正因為此,羅斯(Paolo Rossi)、阿伯天尼(Demetrio Albertini)、哥斯達古達、波班(Zvonimir Boban)和我覺得,這個冠軍應該說更像是重要。這個冠軍是所有冠軍中贏得最困難、最沒有企盼的一個。這也得歸功於沙哲朗尼。聯賽最後階段的衝刺令人驚訝,我們一路從拖連奴、維琴察、烏甸尼斯和佩魯賈贏了過來。然而讓我感到失望的是,這一年被我們擊敗的有些對手的言論缺乏公平競賽精神。無論怎樣,慶祝勝利的場面令人難忘。我們贏得理所當然,對佩魯賈的比賽(聯賽最後一輪)是場神經堅韌與否的較量。」

不過,沙哲朗尼的執教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2001年3月14日,在從歐冠出局後,沙哲朗尼被解除了職務,而接替他的是一個誰也沒有想到但卻誰都會信服的人——施薩‧馬甸尼,在闊別米蘭多年後,以救火教練的身份重回米蘭。馬甸尼父子在國青和國家隊合作後終於在米蘭開啟了一段上陣父子兵的童話歲月。

重回米蘭的老馬甸尼很快穩定住了局面,執教前四場比賽三勝一和,更是在2001年5月12日的米蘭德比上創造了一個記錄。是役,舒夫真高(Andriy Shevchenko)領銜的鋒線火力全開,砍瓜切菜般連進6球。6-0的比分是近年來米蘭德比的最大分差記錄,在老馬甸尼短暫的救火生涯中依然創造了非凡的歷史。父親是主教練,兒子是隊長,球隊是他們的一生所愛,還有比這更好的故事嗎?


(圖)馬甸尼父子合力製造了近年來米蘭德比比分最懸殊的一場比賽

告別了老馬甸尼短暫的救火歲月,又送走了鐵腕的泰林(Fatih Terim),米蘭在2001-2002賽季又迎來了一位故人的回歸——安察洛堤,這位此前的執教生涯一直被冠以「千年老二」尷尬名號的米蘭功勳,回到米蘭開創了又一個王朝,而馬甸尼也迎來了自己米蘭時代的最強音。

雖然安察洛堤時代的米蘭僅得到過一次聯賽冠軍,但在歐冠賽場,米蘭5年3進決賽2次捧杯的成績,毫無疑問創造了一個時代。

2003年5月29日的奧脫福球場,祖雲達斯和米蘭在歐冠決賽的舞臺上將意大利的戰術精髓演練到了極致,最終米蘭點球擊敗祖雲達斯,歷史上第6次捧起歐冠獎盃。而馬甸尼憑藉決賽場上密不透風的防守獲得了那一年歐冠決賽的最佳球員,要知道,他是自歐冠決賽開始設立最佳球員至今,唯一一個以後衛身份得獎的球員。或許你早已忘記了那場比賽的進程,但你一定會記得馬甸尼將獎盃高舉過頭頂那一刻。從1963到2003,40年過後,又一個馬甸尼以隊長的身份帶領米蘭站在了歐洲之巔。父子兩人均以隊長的身份帶領同一支球隊登頂歐冠,這樣的壯舉前無古人,我想,也幾乎不可能後有來者。


(圖)這張照片足以證明這對父子的偉大

當然,不可避免的,我們要說到伊斯坦布爾之夜,那個註定不屬於馬甸尼和米蘭的夜晚。雖然馬甸尼在開場僅僅52秒的時候就為米蘭先進一球,這是歐冠決賽歷史上的最快進球,37歲的馬甸尼也是歐冠決賽歷史上年齡最大的進球者。但這一切在那神奇的6分鐘後全部不再具有價值。

那場比賽的過程無需在贅述,對於旁觀者而言無論再怎麼蕩氣迴腸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淡忘,但對於馬甸尼,一個親歷這刻骨之痛的人而言,是永遠不會忘記的。馬甸尼說他在比賽結束後幾乎三個月都沒有睡好過。

「如果你看看上半場,完全沒法想象自己最後會輸。但是有時候人們會忘記,米蘭不僅僅上半場踢得好——瘋狂的只有6分鐘,然後我們又好好踢了,並獲得了得分機會。」

「下半場確實發生了變化——利物浦的粉絲,他們開始不停地唱歌。一般情況下,體育場裡的球迷都是一半一半,但是那個時候是75%的利物浦,25%的米蘭。我們的球迷已經把球票賣給利物浦粉絲。我還記得利物浦的第一個進球。我能夠看到謝拉特(Steven Gerrard)和史譚(Jakob Stam),幾乎要大喊出來:『小心!他要來了!『但是我什麼都沒說。然後球進了,謝拉特進的。我告訴自己:『喔,shit!你為什麼不說呢?』」


(圖)不可思議的伊斯坦布爾最終讓馬甸尼和歐冠獎盃擦肩而過

不過最讓馬甸尼難過的不是決賽的失利,而是因為這次決賽的失利致使他與部分極端球迷產生了矛盾,導致隨後總有不和諧的聲音在他四周,甚至在他退役的時候也是如此。

我們都知道,當時有一個廣為流傳的傳言,說米蘭當時在半場結束後就在更衣室裡開香檳瘋狂慶祝,因此下半場才會完全不在狀態,最終導致被利物浦逆轉。因此,在米蘭全隊回到馬勒奔薩機場時,現場的激進球迷才會進行瘋狂的抗議,要求球隊道歉。但馬甸尼,選擇了維護自己的球隊,從而站在了極端球迷的對立面。

「我們沒有得到球迷的理解,等到的卻是激烈的抗議。球迷們打出『你們必須道歉』的橫幅,要求我做出解釋,場面一度失控……我認為我們雖然沒有得到冠軍,但那場比賽非常精彩。面對球迷的質疑,我們無法理解。事實上,那場比賽利物浦球迷在落後局面下的鼓勵是他們贏球的原因之一,我們目睹對手在球迷不遺餘力支持下逆轉奪冠的一幕,回頭聽見的卻是自家擁躉的謾罵。說實話,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向20多歲的小夥子道歉,難道就是為了一場雖敗猶榮的比賽?」

「我知道有一個關於我們中場慶祝的故事在廣泛流傳。但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當我們走進更衣室時,場面很瘋狂。大家都在相互大喊,好像在吵架一樣。所以安察洛堤對每個人說:『閉嘴!5分鐘內,我不想聽到你們任何一個人的聲音!我一個字都不想聽到!』所以我們都閉嘴了,我們冷靜下來,然後開始談論上半場做得有多好,結果發現並沒有那麼好,我們開始考慮下半場該怎麼做。這就是全部情況了。」

不過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神奇,本以為伊斯坦布爾之夜是職業生涯最後一場歐冠決賽的馬甸尼萬萬沒想到,在兩年後的雅典奧林匹克球場,卻迎來了向利物浦復仇的機會。


(圖)兩年後的雅典,馬甸尼帶領米蘭一雪伊斯坦布爾之恥

在雅典眾神的注視下,已經三個月沒怎麼踢過比賽的馬甸尼拼盡全力,最終帶領米蘭復仇成功,獲得了個人第五座也是最後一座歐冠獎盃。賽後,馬甸尼在慶祝完了之後直接前往比利時進行了膝蓋手術,而據他自己回憶,在歐冠決賽之前曾服用大量的止痛片,只為了能趕上那場比賽,但比賽過程中膝蓋還是完全「不聽使喚」。

幸運的是,馬甸尼還是帶領米蘭成功的洗刷掉了伊斯坦布爾之夜留下恥辱,但39歲的他不可避免的還是走到了職業生涯的尾聲。

離愁:那些不願發生的離開與離開

「我和這個俱樂部的緣分始於10歲,止於41歲。我的父親施薩曾是米蘭隊長,我的孩子們現在在米蘭青訓營。對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足球隊,更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的家庭熱愛紅黑。但是,你知道嗎?當我看著她的現在這樣,會難抑悲傷。」——保羅‧馬甸尼

2009年5月24日,那個陽光明媚的初夏午後,美麗的聖西路球場籠罩著深深的哀傷。保羅‧馬甸尼,這位為米蘭出場902次的忠誠戰士,這位為米蘭贏得26座冠軍獎盃的偉大隊長,在這座自己奔跑了24年的球場裡,正式向米蘭的球迷們揮手告別。


(圖)結束了在聖西路球場的最後一戰,馬甸尼繞場一週向球迷告別

雖然馬甸尼和極端球迷的對抗給整個告別儀式添加了一些不和諧的因素,但當我們看著這個男人圍著場地慢慢奔跑和全場球迷依依作別的時候,思緒也不自覺的隨著時光的年輪流轉。

9歲時球門後的悸動,是初戀般的心動;10歲時踏入夢想的大門,是為遠航收起的行囊;16歲時的初登舞臺,是仗劍天涯的期待;26歲時的足球先生,是創造歷史的功成;30歲時的誘惑,是而立之年的困惑;35歲時的高舉聖盃,是家族榮耀傳承的門楣;37歲時的伊斯坦布爾遺憾,是雅典眾神埋下的懸念;39歲時的復仇成功,是戎馬一生最後的高峰;41歲時的揮手離開,是篆刻下的永恆存在。

從10歲到41歲,30年的光陰流轉見證了太多的人來人往,我們和他一起成長。那些曾為他痴迷的少女,早已結婚生子,當年那迷戀的瘋狂早已收起,但卻化為內心最安靜的回憶,歷久彌香;那些曾視他為偶像的少年,早已功成名就,當年那仗劍天涯的豪邁早已平靜,但卻成為心裡最純真的執念,雲淡風輕。再看看他自己呢,時光刻下了皺紋,暈染了白髮,但卻無私的饋贈了那份不惑世事的從容——告別的時候,沒有煽情的演講,沒有動情的眼淚,只是默默的繞場一週,然後揮手離開,一如他31年的守候,低調,長情,深刻,感動。


(圖)馬甸尼最後一次向聖西路的球迷致謝

「我不會在意(指極端球迷的噓聲),因為我更多得到的是感動。想著有那麼多球迷湧進球場,就是為了看我最後一次在聖西路比賽。我看看周圍,派路(Andrea Pirlo)似乎比我還激動,我反而要去安慰他一下。說實話,這樣的場面讓我非常難忘,它是我一生最美妙的記憶瞬間。」

還記得在皇馬百年慶典上,馬甸尼穿著帶有米蘭隊徽的的西裝亮相,他是所有嘉賓中唯一一個穿著帶有自己球隊隊徽衣服亮相的。格格不入?不,那是一份發自內心的驕傲與自豪。

所以或許我們能明白,為什麼馬甸尼對於回到米蘭工作始終充滿期待,又為什麼始終都堅持要實際有用的崗位:當他在別人的慶典上依然展示米蘭人的驕傲,當他在41歲高齡的時候還在為米蘭身先士卒,又怎麼能接受僅僅只是作為一個象徵回歸?若不能奔赴沙場衝鋒,寧可解甲歸田守望。

不過,至少保羅‧馬甸尼還在這裡,還在深情的守望著他心愛的米蘭。但施薩‧馬甸尼卻永遠的離開了。


(圖)施薩‧馬甸尼葬禮

2016年4月3日,84歲的老馬甸尼因病辭世。你是否還記得那句「上帝為了防住告魯夫(Johan Cruijff)的轉身,所以帶走了老馬甸尼」,足球永遠不會高於生死,但足球卻讓生死更加光輝。當然,我相信上帝帶走老馬甸尼不僅僅只是為了防住克魯伊夫,看看這個賽季飛速進步的米蘭青年軍,是否會讓你記起那支被老馬甸尼培養出來的意大利2006年世界盃奪冠的黃金一代。因此,我願意相信,施薩‧馬甸尼已經化作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在遠方守護著這支年輕的米蘭。他永遠的離開了,但他永遠不會離開。

對了,施薩和保羅兩個人加起來一共為米蘭一線隊踢了1314場比賽,是的,一生一世。

憧憬:為了那家族榮耀的繼續傳承

「1950年代至今,米蘭總有一個馬甸尼。接過父親的隊長袖標是我一生最大的榮譽,看到兩個孩子身披紅黑戰袍馳騁,我興奮光榮。我和父親後繼有人,但別拿我和父親去對比要求孩子們,慢慢來,讓他們安靜地成長。」——保羅‧馬甸尼

米蘭球迷都知道,關於巴里斯和馬甸尼的號碼封存所作的表述是不一樣的,巴里斯的6號球衣是永久封存,而馬甸尼的3號球衣是暫時封存,因為還有人有資格繼承這件3號球衣,那就是馬甸尼目前在米蘭青年隊的兩個兒子。


(圖)馬甸尼和兩個兒子

加利安尼(Adriano Galliani)曾說:「如果有一天米蘭的3號球衣復出,大家不必感到驚奇。因為這件球衣唯一可能的繼承者,就是保羅‧馬甸尼的兒子。」雖然加利亞尼和保羅‧馬甸尼的矛盾世人皆知,但他依然對這個姓氏保持了最大的尊重。

只是從目前的情況看,馬甸尼的長子基斯坦‧馬甸尼(Christian Maldini)的資質平庸,已經快要21歲的他似乎很難有機會進入米蘭一線隊,但次子丹尼爾‧馬甸尼(Daniel Maldini)則值得期待,只有15歲的他是米蘭少年隊重點培養的對象。只是與爺爺、父親、哥哥不同,丹尼爾的位置不再是後衛,而是前鋒,這又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就像施薩曾經說的:「我們家族通常都致力於阻擋對方進球,如今我們也能把皮球送進對方球門,這是時代變遷的信號,我們家也在變。」


(圖)馬甸尼的大兒子基斯坦(左)資質較平庸,小兒子丹尼爾(右)目前是米蘭U15的重點培養對象

只是作為施薩的孫子,保羅的兒子,他們註定將面對比其他人更大的壓力,這是保羅曾經走過的路,而現在對於他的兒子,這條路只會更艱難。不僅僅因為保羅比他的父親成就更高,還在於如今媒體已經高度發達,一旦成為媒體的關注點,註定無處可逃。

保羅說:「既然兩個孩子都選擇踢球,就要知道該如何面對和排解壓力。這是曾經的我、現在的他們必須走的一段路,沒有捷徑。」他還說,希望有一天兩個孩子都能完成米蘭的1000場比賽,「實在不行,每人500場也不錯。」

於我而言,真的願意相信,有一天,我們會看見米蘭的那件3號球衣重現江湖。

(文章獲懂球帝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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