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長球場:一場球賽勾起的足球記憶與聯想 | 鍾劍華

離開香港之前,本來沒有打算去看足球比賽。到巴黎的時候,有一位目前在英國進修的前理工學生,提醒了我可以作這樣的選擇。他的建議,令我突然癡起了久未發作的足球筋。

來到倫敦之後,反正星期二晚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便根據他提供的網址上網試一試。那個網站很麻煩,經過了幾次嘗試,終於訂到星期二晚酋長球場進行的阿仙奴對新特蘭比賽。是第37週了,新特蘭篤定降班,勝負已經難挽大局。阿仙奴還要努力爭取保四,此仗非勝不可,這變成了賽事僅有的苗頭。

其實,我已經超過20年沒有往足球場現場看足球比賽了。

小學高年班至中學的時候,因為自己喜歡踢波,學校也離開當時的花墟球場很近,所以也不記得從那一年開始,偶然便會和同學,甚至自己一個人去到花墟球場,如果身上還有一元五角,便可以買一張其中一個龍門後邊觀眾席的票,不設劃位。那個時候一元半已經是兩個星期的零用錢了。

把儲下來的零用錢這樣用掉,不覺得可惜,因為喜歡看,自己又喜歡踢足球,更喜歡坐在看台上,一邊看足球,一邊聽那些老球迷高談闊論,把那些球圈往事說得如現場直播,而且還會不斷回帶重播,例如南巴大戰、球王李惠堂一腳把龍門網也踢穿、南華三條煙神乎其技的腳法等等。我還記得那三條煙:莫振華、何祥友、姚卓然。那些都是我出世之前發生的球圈往事,是真是假,自己也沒有詳細考證過。只記得有一位大叔自鳴得意地告訴我:「看戲要看梅蘭芳,看球要看李惠堂」。其實,當時我對三條煙、李惠堂及梅蘭芳都無所知。那位阿叔還不無戥我可惜地說:「小朋友,你投胎太遲,沒眼福」。那時我的心裏對此還真是有一點點不無遺憾之感。

那是張子岱及張子慧兄弟叱咤球壇的年代。好像還記得張子岱在「怡和」,張子慧是打「消防」,怡和當時已經是鉅型班了。我當然是支持常常打贏波的巨型班了。

那個階段,最痛恨是到了季尾,「愉園」及「東昇」這兩支有霍英東及左派機構支持的球隊,就會讓分給「電話」、「元朗」等要護級的弱旅,目的是要把所謂有台灣背景的東方迫降落乙組。

那時年紀小,對左派右派沒有什麼概念,只知道這樣讓分造馬打架波,是令人十分不齒的事。我對所謂左派人士及其處事作風的鄙視,很有可能在那個時候已經在心中長了苗。

我的四舅父,從澳門過來香港之後,曾經在當時一隊足球隊「光華」效力。這應該是我出世之前的事了,後來光華降落乙組,舅父年紀也過了當打之年收了山。後來考入了當時的監獄署(今天的懲教署)當獄卒。當時監獄署的員工有一支足球隊叫做「獄吏」,也在乙組及丙組聯賽浮沉。舅父就繼續他的業餘足球員生涯,在隊中打龍門。記得曾經聽過有一位親戚告訴我,他當時的外號叫黃大仙。也不知是真是假。

有一次,他把一個比賽用過的足球拿來送給我。那是個真皮革造的五號球,標準比賽用的,比我的頭還要大很多。我如獲至寶,因為是正式比賽用過,偶爾把那足球帶回學校與同學踢波,心理上便有一種優越感及自豪。

我這一位四舅父仙逝多年,也依然記得他那完全沒有大人或長輩架子的風格,也十分懷念他爽朗的笑聲。他送那個足球給我,更是童年其中一個最刻骨銘心的記憶。

後來南華足球隊復興,黃文偉,駱德輝等球星加盟,後來又有來自大馬的一代門神仇志強,我自然又變成「擁南躉」了。後來又有了「精工」、後來又有「寶路華」。「加山」有一段時間也大搞,愉園及東昇也繼續有霍家提供的資金。

直到八十年代初進入大學,我仍偶然會去球場觀看足球比賽。但隨着香港足球的沒落,加上長期都擺脫不了「班主足球」那種腐朽的行事作風,慢慢就失去了花錢入球場睇波的衝動。甚至完全絕跡於香港的足球聯賽。

我最後一次入場看足球,應該是90年代初的事,已經記不得那一年了。當時香港政府大球場剛重建完成不多久,有幾位當時的波友及同事發起,便買票一同去球場看當年足總杯的決賽,記得好像是東方對南華,可能記錯。當時同行的有波友何渭枝,還有已經過了身多年的舊同事、朋友、波友易偉倫。幾個月前,整理舊物的時候,還找到一封易偉倫移民澳洲之後給我寫的信。睹物思人,十分懷念這位朋友。我知道很多當時理工的校友也同樣懷念他。

回頭說英格蘭足球,大概小學三、四年級左右,家裏買了第一台黑白電視機。TVB當時每個星期都有一輯英格蘭甲組足球聯賽的精華節目。我從那個時候便開始觀看英國足球。還記得當時最喜歡列斯聯。當時是黑白電視,其他球隊的球衣顏色都分不清楚,只覺得列斯聯那全套白色球衣很有型。當時列斯聯隊中的射手叫阿倫奇勒,心裏想如果踢波可以有他那裏勁便太好了。

老實說,持續都在看英國足球,也是放棄觀賞香港足球的其中一個最主要原因。精工、胡國雄那個年代,應該是香港足球最黃金的一段歲月了。當年,如果有重要的比賽,「香港時報」便會有一版或兩版的全版報道、分析和評論。每一個球員的標準大頭相,都會印上體育版上。比賽翌日,也會有十分詳盡的報導和評論。在屋邨的巴士總站的報告版上,也會把那幾版像大字報般貼上。乘客在輪候巴士或下車之後,都會駐足閱讀。沒有幾多年,這種熱情便無以為繼,甚至每況愈下。

如果有一直留意外國的足球比賽,英格蘭也好、蘇格蘭也好、德國也好、荷蘭也好、西班牙也好,只要有持續欣賞任何其中一個,看不到有什麼理由要花時間去看香港的聯賽,除非有時因為要支持香港隊之外。慢慢就連香港足球壇的消息也沒有再留意。球員的技術水平,在體制缺陷的情況下根本難以有機會提升。球會的管理也是令人覺得慘不忍睹。足球總會說改革說了三十多年,說得粗俗一點,是改革出一過鳥來。

自己年歲漸大,也失去了昔日對足球的激情。雖然仍然愛看,周六周日必然不會錯過英格蘭超級聯賽的播放,也因為要看足球賽才會接駁NowTV。

如果說有什麼擁護的球隊,應該算是阿仙奴吧,其實也喜歡利物浦。原因自己也說不清楚了,但當年阿仙奴那一套紅色球衣白色䄂,白色球䃿配合起來挺好看。這個可能就是原因。

後來雲加改變阿仙奴的足球風格,也增加了這球隊的吸引力。十多年前,在英格蘭超級聯賽這種打法的球隊實在如鳳毛麟角。柏金、亨利、奧華馬斯等等這一類技術型球員加盟阿仙奴,也為英格蘭足球聯賽注入了更豐富的元素。

不過,不進則退,近幾年阿仙奴的表現確實不對頭。我覺得這跟雲加的作風及沒有進步不無關係。當所有其他球隊都有所提升的時候,阿仙奴的足球風格卻是十年如一日。雲加的領導作風也真的越來越保守,甚至有時過於小心。舉個例說,面對每一隊球隊都差不多是同一套打法,沒有針對性的步署;有時開賽前的那套策略產生不到效果,也許可能已經落後,但還是堅持原有的打法;不到65分鐘,除非是有球員受傷迫不得已,否則很少見雲加會換人。有時有一兩個球員根本完全打不出水準,變了球場的隱形人,仍然會在站球場站足70分鐘,變相有大半場打少一個或兩個。打小組短傳,固然可以很悦目,但也要產生效果。其他球隊都在這個基礎上尋求提升,例如馬德里體育會,也是打控球,但在快速的短傳之外,也有不少準確而有效率的中距離走位傳送,行軍速度也快。

就連阿仙奴的死敵熱刺,今天打的小組推進也遠比阿仙奴那一套有效率、更有殺傷力、而且也不能說不悅目。

相對於阿仙奴的打法,大部分時間都是那麼短而且太慢。弱旅如果要存心死守,只要在中路屯重兵便有機會。有冇人計算過,過去兩季阿仙奴在這樣的情況下失了幾多分在弱隊身上。

有時見到摩連奴寸雲加,感到氣頂,但又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這一季踏入第二循環前後,真的輸掉了一些不該輸的比賽。例如輸給愛華頓一比三那一場,就完全是戰術失策所致。我認為這也是造成阿仙奴最終跌到第五名的關鍵原因。

但無論如何,既然來到了,那條筋被挑起了,時間又容許,票又買得到,就當是適逢其會,也當去過一次癮吧。於是在剛過去的星期二晚,雖然戲碼不強,我還是單槍匹馬,去了一次酋長球場。

老實說,當晚雲加的戰術部署及球員調動仍然令人失望。如果決定出基奧特,為何上半場連一腳似樣的傳中球都沒有。如果不回中場幫波,基奧特肯定當晚又會變成球場上的隠形人。未開記錄之前,雖然也製造了幾個緊張的場面,但如果講威脅,新特蘭上半場也有兩次很有威脅的攻門。

當晚我坐在東北面看台龍門後邊的位置。這是我能買到的最佳位置了。下半場阿仙奴向我坐的那邊進攻,結果入了兩球。心理上總算比較開心。不能否認,球場的設計十分好,坐到龍門後邊,也能清楚看到對面場的情況。當然,如果混戰在一起,或者要搞清楚那一個球員,可能真的要預備望遠鏡。

票價一點也不便宜,坐在龍門後邊,都要54英鎊,加上訂票的手續費,等於570港元。最平的一種門票好像是36英鎊。如果有其他開銷,例如食隻熱狗喝杯啤酒,看一場比賽最低消費也要五六百元了。一年加起來有超過30場主場比賽,主場的球迷每年都得貢獻不少。

那天晚上我六點鐘就去到現場。從阿仙奴地鐵站出來,已經見到幾個在車站前擺賣紀念品的臨時攤檔。出站後往左邊走前一點,便是以前高貝利球場的舊址,現在已經變成住宅區,只剩得門口的一個說明標誌。往火車站的右方走,10分鐘左右便到達酋長場的入口。沿途有一兩個小酒吧,其中有一間裏面全都是阿仙奴的歷史相片及威水史,紅噹噹的一片。沿途也有一些擺賣紀念品的小攤。

去到入口上那行人橋之前,就看到橋口樓梯左方有一個阿仙奴官方的紀念品銷售店,入去前要進行安檢,都幾大陣仗。進去之後,免不了要破點費。原來每場主場比賽都有一份頁數也不少的場刊,也要盛惠3.5英鎊。上了樓梯有一道橋引導進入球場,過橋之前又有一輪的檢查手提物品及背包。過了橋,球場的北看台就在左方,入口前的廣場,有個阿當斯的銅像,亨利的銅像在東南那邊。橋的右邊便是阿仙奴的博物館。如果不是球賽天,可以用22英鎊參觀足球場及博物館。因為當天有比賽,只能參觀博物館,收費也要10英鎊,同時也可以買一本博物館的刊物,另加五英鎊。

可以說,作為一種高度商業化了的體育活動,足球已經不再只是一種體育活動及玩樂的玩意,有不少球會今天已經要以成為世界性的足球跨國企業為發展方向。有一位烏拉圭的作家,同時也是一位十分資深的足球迷,對此大為不以為然,便寫了一本書「足球往事:那些陽光與陰影下的美麗和憂傷」。他堅持認為足球作為一項體育活動,應該擁有娛樂特質,反對足球的職業化和商業化,更認為今日的足球發展是一段將美麗的事物工序化及走向傷感的歷程。

話雖如此,到了今天,現實是如果你不買票便不能入場。而且遠道而來,唯有另外乖乖地交出15個英鎊,然後拿着場刊進入博物館一看究竟。

其實博物館就是一般的安排了。球隊的歷史,威水史,發展史。也有介紹阿仙奴女子足球隊及今天的球隊。但佔比例最高的展覽環節是介紹雲加。從歷史長廊走到那一段,見到雲加的幾幅大頭相及後面的介紹,覺得那個安排是把博物館變成了雲加的神殿了。

英式足球能夠成為全球其中一個最具觀賞吸引力的運動項目及商業活動,自然有其原因。這一點有很多書都有介紹,甚至把它與全球化拉上關係。有興趣的可以看看一本由曾任 New Republic 編輯 Franklin Foer 的著作 How Soccer Explain the World: an Unlikely Theory of Globalization.

香港也有一些社會學家,例如馬嶽、蔡子強、呂大樂等都有從社會學的角度去探究足球,無需我班門弄斧了。

如果你是足球迷,特別是阿仙奴的球迷,推薦你們讀一下英國作家 Nick Hornby 寫的那一本既像小說,又似是回憶錄的作品 Fever Pitch。Nick Hornby 的小說一向筆觸幽默抵死,但這本書卻寫得旣傷感也好笑,可以說是淚中有笑。書中記述他自11歲那年由他爸爸帶入球場觀看足球比賽,後來便成為了阿仙奴的球迷。此後一直都難以擺脫對足球的偏執。他自己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及歷程中,情緒如何因為球賽及球隊的勝負成敗所影响,都在書中有很深刻又有趣的描述。書中也穿插了有多段阿仙奴在過去一段很長時間內重要比賽的成敗及成績。寫得確是十分有趣的。這書後來曾經被拍成電影,但仍然未有機會看過。

星期二晚,那一場比賽的戰情比較平淡。但主場球迷的投入及熱情令比賽的氣氛十分高漲。稍為好一點的攔截、傳送、撲救,他們都會熱烈鼓掌;球證如果有不利阿仙奴的判決,他們就會起哄;他們不停唱歌,不停叫口號,好像有用不完的氣力。球隊入波,他們高興得一齊跳起。比賽完結之後,離場的主隊球迷似乎相當滿意。但其實已經可以預計到,就算在煞科日阿仙奴勝出,仍然極有可能保不住頭四名。那個時候我想到的就是 Fever Pitch 這本書。

最後的結果也確是如此。對於其他很多球隊,能夠在英格蘭超級聯賽得到第五名,應該是十分滿意的成績了。能夠連續20年在頭四名,也應該算是一個很不錯的成績和記錄。但連續多年不能染指頂級聯賽的錦標,又未能取得歐聯的桂冠,阿仙奴的死硬支持者大概沒有理因為年年頭四而感到滿意。不知這樣的結果又會如何影響 Nick Hornby,看來他可能有需要寫一本 Fever Pitch 續集。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在 “Fever Pitch 續集” 沒有眉目的情況下,如果阿Q一點,看來阿仙奴的球迷或許還是可以透過閱讀此書而得到一點點撫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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